我的“戲曲觀”

                    發布時間:2006-09-16作者:訪問量:256

                        星期天,我的一位學生陪同兩位兄弟高校的外國留學生來找我。我的學生跟我說,那兩位留學生正在修中國戲曲史,想找幾位既搞理論又搞實踐的老師聊聊。她希望我盡可能用感性一點的語言來觸摸中國戲曲的肌膚,給對方一些另類的描述,我答應了。事后我的學生告訴我,我的即興發揮比她想象的還另類,她很滿意,那兩位留學生更是興奮了好一陣子。回家后一想,我的那一通游離于常規的理論邏輯背景的謬論,很有可能用不了幾天就連我自己都會忘了,因而決定,不妨乘興錄之以備忘,于是便有了下面這些文字。
                      
                      記得那天,我是用比較輕松的四個比喻來表達我的戲曲觀的。

                      比喻之一:戲曲是一個愛嘮叨的慈祥老人。

                      首先,中國戲曲劇目的豐富性可以令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戲劇工作者嘆為觀止,自愧弗如。據不完全統計,僅福建省內十七個劇種就有17000多個劇目,而全國有三百多個劇種,依次類推,那該有多多少少的劇目啊。更有趣的是,戲曲老人這種喋喋不休地訴說的習慣至今還保持著,盡管戲曲不景氣,但全國每年的戲劇創作數量最多的還是戲曲劇本,如筆者曾主持過兩屆戲曲征稿比賽(上海光網杯全國戲曲小品征稿比賽與上海海灣杯全國抗非典題材戲曲劇征稿比賽),每屆來稿數均在三百以上,圈內人士都知道,這實在是個不小的數字。

                      其次,從宏觀上看,中國戲曲劇目雖有百萬,可作品的主題似乎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馬上就報。而且劇本的結構、情節、藝術處理的手法也大同小異。同樣有趣的是,戲曲老人這種主題單一、手法單一、情節單一的敘述模式也至今還在延續著,那怕是反映現代題材的作品也擺脫不了這樣的思維慣性。比如寫小官愛民的戲,近年來得各類大獎的就有十幾部,如《八品官》、《六斤縣長》、《木鄉長》、《十品村官》、《抓鬮村長》、《女村長》、《來順組長》、《村官李天成》、《雞毛蒜皮》、《三醉酒》、《鄉里警察》等。這些戲無疑都是深受觀眾、特別是農民觀眾歡迎的好戲,但在人文意蘊的開掘上、藝術創新版圖的拓展上、藝術情節的設置上,是否過于雷同了呢?一雷同就難免有嘮叨之嫌了。

                      再次,從微觀上看,戲曲這種藝術樣式的演出場所在過去是極其開放的,田頭場角,廟宇戲臺,觀眾進出自如,來去隨意;而且一般來說受眾的文化程度又相對較低,所以當時的演出習慣是,每一重要人物一上場就要自報家門,且將前面演過的情節不厭其煩地再復述一遍。如果說這樣的嘮叨在當時還帶有一定的人文關懷的意義的話,那么到了今天這種敘述方式就成了忍無可忍的嘮叨了。遺憾的是,這種生怕觀眾不明白的嘮叨情結至今還活在劇作家的作品里,當代戲曲作品中最常見的直、露、淺的痼疾便是這種嘮叨情結不斷延續的具體表現。

                      比喻之二:戲曲是一個愛打扮的天真女孩。

                      戲曲象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天真女孩,喜歡以單純的目光打量世界,把復雜的事情簡單化,再把簡單的事情復雜化。如寫夫妻離婚,只要一句一紙休書將你棄就可以萬事大吉了。這種天真自有她的可愛之處,但卻承擔不了厚重的人生思考,也經不大起歷史的推敲。至于愛打扮這倒不是件壞事情,但因為她太注重演出形態的裝飾性,少了許多生活的毛邊,與觀眾的心理距離的隔閡也就在所難免了。

                      比喻之三:戲曲是一個愛喝酒的粗獷農夫。

                      說戲曲是一個農夫,那是因為戲曲一線到底的敘事方式與農民春耕、夏種、秋收、冬管的耕種方式十分相近,四季更迭、因果鏈接,天災人禍,風霜雨雪,外在的推進形態與內在的生命律動互為照應,兩者極為神似。說他粗獷、愛喝酒,那是因為戲曲人物的喜怒哀樂,總是溢于言表;由于沖突的需要,臉紅脖子粗是最基本的情緒表達方式,而一哭二鬧三上吊,動不動就跪地不起的情節更是比比皆是;所謂賦子板,重場戲,大段唱,唱不夠念,念不夠做,做不夠打,則是屢見不鮮又屢試不爽的拿手活。戲曲這種粗獷的表達方式的好處是愛憎分明,嫉惡如仇,光明磊落,坦坦蕩蕩。缺陷是一覽無余,過于直白,如分寸感把握得不準確,還有可能良莠難辨,誤傷無辜。

                      比喻之四:戲曲是一個愛惡作劇的頑皮兒童。

                      劇情的游戲性是戲曲劇作構成的一個最基本的手段。一個簡單的誤會就可以折騰的死去活來,一句笑話就可能賠上幾條人命……真假互換,主仆顛倒,生死錯位,人鬼相戀,男扮女妝,姐妹易嫁,李代桃僵,移花接木,冒名頂替,偷梁換柱,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強調游戲性的好處是讓觀眾和演員很快就進入戲劇的規定情景,也容易出戲,出情,出彩。它的不利因素是,由于不少戲的劇情發展的邏輯性往往被技藝的程式化所替代,人物性格的犟性也常常屈從于套子的規范,導致觀眾一看戲開頭便知戲結尾,人物一出場就能預料到其命運的大致走向。因之,我甚至突然冒出一個很唐突的想法,是不是可以這么說:戲曲是匠人的活兒,戲曲沒有藝術家,只有能工巧匠,何處安窗,何處開門,李笠翁都把圖紙劃好了。當然,做一個杰出的匠人也沒有什么不好,魯班的英名不也是千古流傳嗎?。
                      
                      如同那句老話所說的那樣,任何比喻都是蹩腳的。但我想我已經以自己的方式表達了對戲曲藝術形態與現狀的基本判斷。但是,需要強調的是,盡管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老人的身板不夠硬朗了,女孩的額頭上爬上了幾條皺紋,農夫的酒量也大不如從前了,兒童的游戲因玩法太單調也有些興味索然,但我仍堅持認為,戲曲的這些缺陷都不能減弱戲曲本身的生命力,原因何在?那當然是另一篇文章的話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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